什么叫恶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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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连城诀》中,大雪谷部分可以说是最精彩的篇章。在全书十二章节中,雪谷地图就独占三章,足见分量。

而在这一片白茫茫耀眼的大雪世界里,有一位大侠的表现比雪花更耀眼。
什么叫恶人?
他就是花铁干。
江南武林最强组合“落花流水”的老二,江西鹰爪铁枪门掌门。
虽然落花流水听起来有点儿泄气,但架不住汉语博大精深,说这个组合能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,也说得过去。
为了表示对武林老前辈的尊重,暂时就叫他花老师吧。
花老师是江南武林成名已久的人物,为了帮助兄弟追回女儿,一路追杀血刀门恶贼到了藏边。
这一路上许多好汉奋不顾身加入追捕队伍,也有不少人禁不住天寒地冻默默退出,坚持下来的人,可想而知付出了不少辛苦。
花老师辈分高,武功高,此时此刻,不难看出他的品德也很高。总之,是完美的中老年大侠人设。
可这一切从见到血刀老祖开始,就变了。变得很多,变得很快,最终变得简直比72变还可怕。
我们今天主要聊他的故事。
01 发生甚么事了?
落花流水对应的是神奇四大爷侠,老四水岱的女儿被血刀老祖捉住,血刀老祖还有个徒孙叫狄云。血刀门是最早参与性解放的江湖帮派之一,他们平时除了练武就是搞人,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流氓团伙。
眼下水岱的女儿水笙大美女,跟一个老淫魔和一个小淫魔在一起,看情形是不大妙。
但是雪山救援是一项包含了多学科的复杂系统工程,老哥儿四个没干过。
他们武功高,但血刀老祖武功也高,并且有一项他们没有的巨大优势,那就是常年生活在雪山,环境地形熟。
在和血刀老祖斗争的过程概述如下:
刘老三和血刀老祖拼内力,花老师想要绕后偷袭,结果被血刀老祖一闪躲过,花老师误杀友军。
陆老大和血刀老祖雪下盲打,结果血刀老祖地理满分,知道挖雪洞做氧气罐,陆老大输在了知识上,被斩首。
水老四为救女儿急了,亲自上阵,结果急于求胜的心态被利用,双腿被血刀老祖制作的陷阱砍掉,倒在雪泊加血泊中。
神奇四大爷侠,现在就剩下了老二花老师。
血刀老祖已经累的快不行了,但是靠着强力心理战不断施压,施压的方式很有讲究。
他告诉花老师:我有72条毒计,你的三个兄弟已经死了,还有69条,要一条一条用在你身上。
他又告诉花老师:你投降,你放心,血刀老祖生平不杀投降之人。
威逼+利诱,在极端条件下血刀老祖还是很有章法。
一想到对面有72条毒计,自己却没有72般变化,最终满血满状态的花老师在威逼利诱下,放弃抵抗被点穴道,老四不想看女儿受辱,也很幸运的自杀成功,血刀老祖大获全胜,拿下四杀。
为什么是四杀?花老师不是还活着吗?有些人活着,他已经死了。
从向血刀老祖下跪求饶开始,江湖上的花大侠已经死了,雪谷中的花恶人出生了。
一个恶人,一个完全依靠求生本能毫不顾忌礼义廉耻的恶人,开始在大雪谷里游荡。
书里的原话是:心里多年的阴暗念头一股脑都跑了出来。
之后他所做的一切看起来绝对是精神分裂。
前期南三奇死后,除花老师外,雪谷中还有血刀老祖、狄云、水笙这三个能动换的。
但状态都是大残血,血刀老祖虚脱、狄云断腿,水笙父亲去世悲痛过度,导致一会儿这个人看起来强,一会儿那个人有胜算。
花老师穴道被点防御力为0,他怕别人来杀自己,于是开始了超级精分,一会儿跪舔这个,一会儿稳住那个,这几位状态很不稳定,搞得花老师很被动,经常舔过了头圆不回来。
而当狄云打通任督二脉,一脚踢死血刀老祖后。花老师这下找到了人生的方向,开始疯狂讨好狄云,种种恶心肉麻的话都贴了上来。
雪谷中与世隔绝,仿佛一个单独的世界。放下来包袱的花老师为了活下去,已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。
等到他穴道解开,做了以下几件事。
1、疯狂吃三人仅有的马肉,导致三人提前陷入饥荒。
2、把两位结义兄弟的尸体挖出来吃了,还准备吃水老四,但未遂。
3、多次要杀狄云、水笙,怕自己在雪谷中的不光彩事迹被曝光。
再次重大转折出现在三人僵持了几个月后,大雪融化了,封闭的世界不再封闭,外面的人可以进来,里面的人也可以出去。
此时,外面的搜救队来了,花老师此时的表现简直可以得奖了,他把杀死血刀老祖,奋力救人的好事全部揽到自己头上,把所有的罪恶和坏事,都推到曾经给过他食物的狄云和水笙头上,并且做出了一项很严重的指控,狄云水笙这两个人有奸情。
这是外面世界的人进雪谷见到的第一个幸存者,外面的人相信了花老师的话,于是花老师理所当然的成为花老英雄。
真正的英雄被迫躲起来,被迫跑路,因为人们坚信,那个小和尚才是坏人,他看起来那么像坏人,他一定就是那个坏人。
最终所有的人簇拥着功勋卓著的花老师离开,东躲西藏的英雄终于可以走出来,只见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。
02 什么叫坏人? 
有人说这个故事让人看到了人性之恶,特别是花铁干的一系列骚操作,对外唯唯诺诺,对内重拳出击。把黑的说成白的,无限谄媚,极速翻脸,泼脏水功夫举世无双等等。
但是我觉得,花铁干的故事是充分反映出了人的复杂性。
人都有好的念头,也都有坏的念头,
一个人有多好就有可能有多坏。
不存在谁永远好,谁永远坏。什么叫恶人?
花铁干是这样。来帮忙的江湖武人也是这样,为营救一个陌生女孩,换马不换人风餐露宿的跑了这么远的路,这样的人能说他是坏人吗?叫一声侠不过分吧。
但是就是这些侠们,在听到南四奇被雪崩淹没时,有的心中生出邪恶念头“他们几个占了这些年来出尽了风头,死的好死得妙!”,也是这些侠在听到花铁干的诬陷后,拼命针对我们的男主狄云,有眼无珠,善恶不分。
可是我们的男主狄云又何尝不是这样,他在跟血刀老祖同行时,不自觉就向着这个江湖超级大恶人靠拢,同样夸张的奉承血刀门的武功如何厉害。在南四奇和血刀老祖雪谷激烈打斗时,他居然盼望血刀老祖获胜,随后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,自己怎么能期望坏人杀好人呢?
然而看到这里的读者,代入男主,一定会产生和他相同的想法,
因为机缘巧合,恶人反而成了保护神,落到好人手上绝无生还机会,那么此时,对狄云来说,什么是善?什么是恶?
有时候觉得花老师很不争气,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,冒着风险在冰雪峭壁上攀岩,只是为了救人,光看这个故事结构,绝对是正面角色的剧本。什么叫恶人?
但是关键时刻,看到兄弟惨死的样子被唬住,让血刀老祖诈人成功,让人真恨得牙痒,又觉得怎么不坚持一下,怎么不再心里坚强一些,怎么不上去不管好赖给他一家伙?不就ok了吗?
但人人都有极限,可能,那就是花老师的极限。
在承担了超过极限的负荷之后,彻底崩溃。
崩溃后的行为,则完全是侠的反义词。
这让人又想到了《白鹿原》里的白孝文,最精妙的一段。莫过于对于他和田小娥的非凡交往。
未来族长的接班人,在乡亲父老中极有威望的一个人,被人发现和村里最烂的寡妇有奸情,但是其实这时候说奸情是冤枉了他,由于白孝文个人生理原因,奸情每次都不成功。
但是,自从父亲白嘉轩发现后不徇私情,直接在众乡亲面前公开处刑这个曾经最有希望的儿子之后,白孝文成了大家鄙视的对象,不复往日的荣光,他在那天夜里找到田小娥,发现,自己又行了!
设计太棒的桥段,脸面好像是人性之恶最后的一道监狱门,彻底失去了尊严,种种恶毒,阴险,卑鄙,才会得到释放,原先有多好,此刻就有多坏。
至于花老师,后续的整人手段,只是他江南大侠能力的副产品,上大学时有位老师说,没文化的人整人都是表面不伤筋骨,有文化的人整人,才是真正能把人往死里整,他们更懂得如何从精神上摧毁一个人。
花老师曾经是赫赫有名的南四奇,他最懂侠这种文化,在此氛围下大家要讲义气,男人要正直勇敢,女人要忠贞清白,他抓住这两条分别对付狄云和水笙,坏的非常精准。
但是一方面看花老师做了这么多坏事,他应该是一个彻彻底底,彻头彻尾的坏人了,可他在狄云神功未成的时候,没有下死手杀死两个青年,是因为心里有愧,见到一点儿异样的东西,就怀疑是死去兄弟的鬼魂作祟。
这种愧疚感,也是主角能活下来的原因,可见要纯粹的作恶不做好事,也并不容易啊。
什么叫恶人?
03 谁才是恶人?
雪山故事回味起来,花铁干只是超级变形怪,与之相比真正恐怖的力量,不是他,而是他们。
那些江湖人士,那些没有姓名的甲乙丙丁。
他们没名没姓,他们可能武功也一般,但是他们代表了一种东西,这种东西可以叫做民心,现在好像也可以叫舆论。
但事情的悲剧恰恰在于,这些江湖中人做的事情,似乎没法责怪。
在进入大雪谷的救援队中,有人从湖北千里迢迢跑到藏边救人,这里可没有大宝藏。
可这样的人,相信了花铁干的话,对无辜的人,甚至对英雄拔刀相向。有一个人相信,后面的人就会盲从,最致命的事情就是盲从。
越来越多的人相信,越来越多的人就再入股,于是事实就是这样产生了。
理智的人裹挟在其中,他们如果发出不和谐的声音,反而会被认为是异类,理智的人往往不喜欢抱团,因此他们愿意独立思考,这也是保持理智的重要法宝。
可是此时他们被冲的七零八落,裹挟在民意中,溃不成军。
这些人的刀法没有狄云好,内功没有狄云高,但是这些人凑起来的声音却能杀死一百个狄云。
原著中出了雪谷花铁干就没了戏份,只是在结局的夺宝大乱斗中和所有人一块GAME OVER。
但是改编剧给花老师加了一段武林盟主的戏,这段戏加的非常好,把颠倒黑白的情绪推到了极致,最终男主女主大显神威,在众人面前逼迫花老师当众谢罪,实实在在出了一口气。
因为这时候,杀不杀他反而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他谢罪,让他承认自己做过的那些卑鄙行径。
这段改编同样关注到了看客,让他们奉献了精彩的演出。
在花老英雄刚刚出场时,民众的欢呼声,仿佛看到了一个义盖云天的武林盟主。
等到挑战者狄云出现,公开质疑花铁干。当然是无效的,有一种正确叫我觉得,有一种超级正确叫大家都觉得。
武林届人士都表示:花老英雄绝不是这样的人啊!
花铁干觉得在场的都是我的粉丝,都支持我,这人污蔑我,这点儿小事还用我亲自动手?来啊,给我上。
群众的反应很真实:谁敢上啊?!
谁赢他们帮谁不是开玩笑的,一定要说到做到。
于是花铁干只能亲自下场,跟狄云比比试试。当然是比不过啦,最后只能跪地谢罪,说出自己的罪行。
围观群众理所当然的愤怒了,他们怒斥:怎么武林有这种败类!
什么叫恶人?
更有人抓住机会,表明立场,上升高度,味道一下子就升华了。
花铁干此时已经跪地,剩下只能是求饶了。
但是愤怒的群众明显不满意,古罗马斗兽场在分出胜负后,会让观众决定失败的角斗士是死是活。
现场观众都表示:让他死!杀了他!
情绪异常激昂,大家看起来都格外正义,让人都快忘了在几分钟前,支持花老师的也是他们。
花铁干的故事结束了。
让人再一次相信“永远不要去考验人性”不是一句空话。
面对这个人的雪谷困境,换做是其他人,会不会做的更好呢?
江湖上的侠客们永远还在,他们热情起来感天动地,咒骂起来毁天灭地。
有一天当滚滚人群涌来,我们会不会成为他们?
好坏长得很像,善恶之分很小。
一念成佛,一念成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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